00后的焦虑与差距:如果注定平凡,你会害怕吗?

(图片来源:受访者提供)

经济观察报 记者 沈怡然12月22日,北京的冬至,杜舒豪正从学校赶赴媒体的视频录制现场,作为千玺年的第一批00后,他在今年迎来了20岁。杜舒豪们正在引起大众媒体的注意,媒体认为,即将“出道”的这群人,他们的观念、特点、行为,将对中国未来5-10年的经济社会产生影响。

“你要想强,就必须走出去”

杜舒豪是一名大三学生。他生于千禧年第一个月份里,家住河北省定州市的一个村庄。父母和周围家长,都是65-75年代的人,杜舒豪童年的大部分时光是和妈妈、姐姐一起度过的,爸爸每年回家四次。男人外出打工,女人养育子女,在他们村庄,已经是固定的结构。

他2011年进入初中,就读在河北省一所封闭式管理中学,学校对标衡水中学。

根据杜舒豪回忆,河北省的学校基本保持了原样,学生课程从早上6点到晚上10点,学校有图书馆,但从来没有开放过,课表上也有音乐、体育课,但从来都是转成自习或者文化课。学生们一月回一次家,时间不超过两天。

“好想回家”,入学第一天晚上,杜舒豪去超市给家人打电话,2块钱一次,一次10分钟,续费了好几次,一边打电话一边哭。结果第二天爸爸就来学校看他了,但是要求他必须读下去。

“你要想强,就必须走出去”,这是村庄里的一句老话。“爸爸当时也跟我说了这句话”。在杜舒豪看来,参加高考,意味着自己将和大城市的同龄人,在同一个哨声中起跑。

他留了下来,一转眼六年过了。报考高考志愿时,在他的前三志愿中,有两个是北京院校。在2017年的高考中,他总分596,在河北省文科排名2300,考进了北京工商大学。

“北京我来了,然后呢”

入学前的暑假,他来到北京,在一家英语培训机构当助教。学生都是小朋友,最大10岁,最小5岁。他第一次听到这些学生们如何在一个暑假花掉十多万学费,听他们谈论彼此去过多少个国家,有的去过12个,有的35个。

在后来的大学生涯中,他不时遇到和自己年纪相仿,或者更小的00后,他们懂艺术、科学、小语种,听他们谈追星;谈论新买的赛车,新组装的一个机器人;听他们谈论各自群体中的八卦,还有京城名校圈的小道消息

“同是00后,我真的不知道差距可以这么大”。他又想起老家的话,“你要想强,就必须走出去”。可是北京,我来了,然后呢。

“这是怎样的一群人啊”

杜舒豪觉得,家庭、教育环境不同,正在自己和同龄人之间拉出一道鸿沟。而他所羡慕的00后们,也正在焦虑中。

李梦(化名)是个10岁女孩,生于北京一个三口之家,在北京一所重点小学读四年级,按照小升初的派位制,两年后她将直升本区一所重点中学。

她出生那一年,是素质教育被正式写入法律后的第四年,作为一种与应试教育与相对应的模式,素质教育一提高多方面素质素养为目标,注重开发人的智能潜能。

期中考试,她语数外三门都考了满分。在文化课以外,从4岁开始,她已经学了10门特长,涵盖艺术、体育、武学。

李梦接触美术5年了,尽管有时把斑马画成鬣狗,但一直保持着每周末1-2幅作品的产量。她所在的美术机构,所有绘画课题都将上报中央美院;她的家中放了两台乐器,一台扬琴,一台架子鼓,烦闷时,只想在镲片和鼓皮的震动中得到宣泄。

在投入艺术的第5年,她通过了中国音乐学院声乐的8级考试。即便如此,语言方面没有狠抓,班上很多同学都把英语KET考试过了。

李梦妈妈是全职太太,最近她发现,孩子瘦了,没有以前活泼劲,而且变得越来越害羞,甚至是缺乏自信。

“李梦以前什么都和家里说,而最近一次考试,周围同学都考98,李梦考了96,回家就对我们只字不提”。

“差一分,她都有压力”,虽然在李梦父母来看,分数不重要,但为了帮助她重拾信心,他们决定再次加强对李梦的文化辅导。

“孩子考不好,着急的是家长”,李梦爸爸说。现在的他,每天清晨是被班主任的微信叫醒的,在一个专属家长微信群里,老师作为群主,会定期发送课后复习资料,并表示自愿学习。

爸爸起床就去打印,再将一沓资料交给李梦妈妈,于是,妈妈便开始了一天的课程学习,准备晚上给李梦教学。

“李梦哪道题做错过,我比老师清楚多了”,李梦妈说。

让李梦焦虑的不仅仅是几个分数。李梦妈发现,李梦越来越抗拒当众表演。而且今年,李梦第一次要求一间独立的卧室,她对妈妈说,经计算自己每天休息的时间是5分钟,哪怕5分钟,也要待在自己的空间里。

“我只想努力做个普通人”

李梦到底怎么了 ?

冬至前一天,北京零下十度,冷空气中泛着小冰渣,李梦妈妈经同学家长介绍,去拜访了一位教育心理专家。专家反问她:你的孩子焦虑而不自信,那你呢?

李梦妈是60后,她小时的家庭教育,从来都是放养的,父母将孩子交给学校。如今,社会教育和家庭教育功能的倒挂,她不得不面对一个新局面:家长所能提供的资源多寡,所采用的教育方式,在很大的程度上,决定了孩子未来的成长。

李梦妈认为,她的焦虑是,既担心孩子被同龄人落下,又希望她有个快乐的童年。

尽管素质教育推行至今,学校和家庭究竟谁更该承担孩子教育的问题,仍有争议,但所有人、包括李梦妈都默认了一点,家长是孩子的起跑线。

人脑含有两千亿个脑细胞,蕴藏无数待开发的资源,素质教育的出发点是开发智慧潜能。正如国际教精英教育的口号,未来社会99%的创造力将由1%的人来承担。在一线城市,一部分有竞争意识、有购买力的家长已经开启了赛跑。李梦家的财力、资源和真正的中产人群相比还有差距,更不免被裹挟其中。

用美术挖掘美感、用声乐启发乐感,上午练围棋,下午练架子鼓,以致“静若处子,动如脱兔”的状态。和新东方等传统的教育公司相比,大量围绕中小学生的素质教培机构上市。

市场催生00后父母的焦虑。李梦所学的美术班,附近有近百家教培机构集聚于此。这里不但有美术、声乐,还有更多长尾的需求。周六下午,走廊外排满了等待的家长,有站有坐。走廊两侧的宣传页,也不断告诉他们,要学,要趁早学。

专家对李梦妈说,很多人曾来咨询,但结果发现,孩子的症结总在父母。时代给00后的家长一个机会,能更多参与00后的教育,但难免让孩子成为家长的复制品。

没有找到答案

当被问到自己是否焦虑的时候,李梦妈的答案是肯定的。她说,身边强人太多了,不过是想努力做一个普通人。她对孩子的心态是“不要被落下”,现在,当她看到别人家的孩子对回家的路更熟,她都疑惑,为什么我们家孩子不认路呢,是不是哪方面太弱了?

“潜意识里就把焦虑传递给了孩子”,李梦妈开始反思。而且,想到为孩子付出这么多,难免期待一个高成绩的回报。

该接孩子下课了,李梦妈从专家处离开,风冻得耳朵疼,她没有找到答案。

素质教育的推进,正在打开中国精英培养的大门,面对全新的教育模式、教育理念,00后和家长们,却在焦虑的裹挟中,无所适从。而身处乡镇的00后,教育产生的鸿沟,也将是一道难以越过的坎。

杜舒豪说,最近总回想起初中,和爸爸打电话一次聊两个小时,当时怎么就有那么多可以谈的话呢,为什么长大之后变得越来越少了。最近,父母总提起,希望他回老家安家,“要不要听父母的话呢,如果留在北京,又会怎样呢”。

12月22日下午,杜舒豪的视频录制开始了,他坐在镜头前,被媒体问到这样的问题:

“你很确信自己一定会有一个美好的未来吗?”

“如果注定平凡,你会害怕吗?”

杜舒豪也没有找到答案。